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卸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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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回去,我便脱了力,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,吓得大娘以为我得了急病,差点就要替我寻了大夫来医。我知道自己只是为将绝情做得逼真,耗费了过多心力,放空思绪好好休息,病症自然会遁走无形。但事与愿违,我以为处理与凌隐这段过去能像处理簪子那样轻易,可午夜梦回,我总能降落到有他的过去。我不去想背后的原因,可还是蠢蠢欲动着一颗心,对被胡乱扔在湖边的簪子心存惦记。

数着过了半月,当日那颗因蓦然见他狂跳的心归于平静,我完全恢复了气力,想他该是也在这期间心灰意冷不再坚持了,虽然天边挂着雾色,我还是抬脚朝湖那边去,自欺欺人只是散心。

即将靠近时,我变得蹑手蹑脚,等确定桥头附近无人,才放松上前去。他所言非虚,簪子静静躺在桥板上,落了一层薄灰。我踌躇半天,可最后还是弯腰去将簪子捡起,连自己都觉得此举不可理喻。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,我又将四周环顾过一遍,确定没人在暗处埋伏,我便不急着离开,立定远眺,摩挲着发簪,寻找着使行为合理的借口。

重要的人事,忘记起来若是朝夕之功,反而会让所谓重要显得讽刺,至于寄情的旧物,若是能无视时间将重要时刻的场景完整保存,留着也就极具意义。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忘记,等到真正合适的时机,再将它处理,那时候不会再有放不了手的犹豫,就像我最终能做到亲手埋葬与奚枕寒的那些记忆。

管他是不是自欺欺人,反正这番说辞让我非常满意。正傻笑着,忽然脸上有了片刻冰凉的触感,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,伸出手去感觉。等到手心也有了动静,赶忙拿到近处看,细小的雪花转瞬消失无形。竟是下雪了,我感到惊喜,便忽略了寒意,不着急回去,继续伸手,捕捉一片片落得不疾不徐。

没一阵我发觉到异样,抬头去看,有片伞倾斜着遮在头顶。

“守株待兔,真是妙计。”身后是凌隐含着笑的声音。

我僵硬地将手收回,呆若木鸡。他比我想得有耐心,这场博弈,我输得彻底。

脑袋里飞快运行着逃脱之计,一是我不管不顾扎进水里,用混乱打断僵局,二是我故技重施,没犹豫将簪子抛进水里,嘲笑他一句自作多情便拂袖离去。显然第二个方法省心省力,但我还是带着些舍不得的情绪,偷偷摸摸将簪子藏进衣袖里,很好,就剩转身装作不在意。

我转身转得非常麻利,可对上他那双诚恳欢喜的眼睛,所有提前准备都无法施行。他为我撑伞,自己暴露在落雪里,我漫不经心地将视线上移,他头顶已经有点点晶莹,那根插在发间的素簪,灼痛了我的眼睛。我赶忙将头低下去,不想让他看到逐渐泄露的在意。

“你不抬步离开,我便默认你同意听我唠叨几句。”再问一遍,给足了我尊重。按理说我应该抓住这个时机,可我没本事装出不耐烦,此时此刻,所有精力全用来严防死守,不让真情实感决堤。

听他说几句也没关系,我虽无力再主动出击,只要不做反应,照样能让他放弃。我找到新的说法安慰自己。

“老实说,正是你的转变使两条平行线产生突变,开始互相产生除使命外的交集。

一开始是我嫌弃你,怎么就有资格毫不知情地享受一成不变的岁月静好。关于性情改换这件事情,确实给过我冲击,但反正我们不多交集,困扰便非常有限,可随后一系列的恶意攻击让我产生了不满情绪,性命攸关激生出叛逆,我开始不甘心一生隐在别人身后,到头来一点没做自己。再是你不消停,既不继续留在宫里,人嫁到一半又放弃,开始游荡之旅。看着你不断自由选择,越发偏离原有路径,我终于沉不住气,违背使命,现身将不满表露给你,套取了一份意料外关于自由的同意。我记下了你的好意,离去亲手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成绩。当从无所事事变得忙碌不已,见识过汹涌的恶意,我才真正知道保护这个词语的重大意义。第一次回来确实因为还在乎亲情,第二次,原因是感念是与你共度许多阴谋算计的情谊。

我确定不了具体是从何时起,我对你的界定,开始从朋友向暧昧的方向偏移。等我意识到时,已经身不由己,也不想抽离。你那般聪明,不会看不出端倪,但克制与回避,明显带着委婉的拒绝之意。恰巧慕璇那边来了消息,我想处理好了遗留问题,才是对你我关系最大的尊重,所以我沉住气,和你一样装作若无其事。

以慕璇的脾性,若是我主动邀请,她偏执的会会错意,所以我等啊等,终于她布好了局,满意的邀请我入席。我不想伤了过去的和气,用了最大的耐心缓缓压低她的预期,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,势在必得的东西想逃离手心,原本唾手可得的预期变得扭曲,人也会疯狂到不像自己。我真的非常感激你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,费心费力保住了我与她之间最后的体面。

到临安后等待的每一日我都惴惴不安,生怕横生出意料外的枝节,让你不再对停留产生兴趣。直到那天晚上你说了许多发自内心,你不知道我的故作镇定背后是心花怒放的狂喜。我以为自己胜券在握,下了决心速战速决,不再过多考虑,用决绝的拒绝斩断联系。然后我会捧着一颗真心,认真地向你叙述疯长的情意。

可你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用为我定制的一层层假象,一步步将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抽离,等我终于恍然大悟,气势汹汹去找言明理论,他掏出玉坠的那刻,我凉了半颗心,我知道,你是真的要离我而去了。我不甘心,所以明知你不愿让我来寻,还是违背了这份苦心孤诣,想为自己争取一个继续同行的机会,以爱人的名义。阿紫,我爱慕你,自愿陷进了不说就会觉得可惜的境地。你若是觉得累赘,不想接受也没关系,给我一个坚定地拒绝,我绝不会再纠缠不清。”他徐徐说了好多话,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,在叩击我心。

原来油盐不进比想象中困难,他叙述里心路的历程,与我的那份重叠到了一起。真好,原来早在暗处,我们就已心有灵犀,真坏,如今我已不再是最好的自己。

凌隐等得非常耐心,等到我用为数不多的力气抬起头,看到他由着雪落了满身,还是将伞遮在我的头顶,没有我的回应,既不远离,也不靠近。

我张口欲言,却每每发不出声音,反而是看着他闪着光的眼睛,鼻尖酸涩得不行。等我意识到自己没管理好表情,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时,凌隐早就有所行动,抬起微凉的指尖将它拂去。

“难得你哑口无言,我是不是应该趁着这个时机多说几句,好压压你总是胜利的锐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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