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古怪
南芜到北珩,多是崎岖山路,少有人烟。
临近年末,雪越下越大,轮毂时常深陷在积雪中,军队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放缓了。
山中行进数十日,天黑了,便就地扎营休息,天还未亮就继续启程。出山后又走了半日,总算瞧见聚落。
天空是一望无尽的铅色,只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有晕黄的一片,大地上的村庄炊烟袅袅,偶尔还听得几声犬吠。
高耸的门楼炮台后,是散散落落的矮屋,伏在地上,像一只又一只凑在一起的甲虫。
“将军,属下已征得村民许可,可在此借宿几日,村里头有间客栈,还算干净敞亮,您与公主便先委屈几日,其余人便暂住村民家中。”
前去探查的十一带回来的消息足以让所有人都松口气,今夜至少有地方歇脚,不必在寒风中安营扎寨。
沈牧野从腰间扯下一个锦囊,丢到十一手中,金线织的暗色锦囊,沉甸甸的,“不必吝惜钱财,凡是让士兵们借宿的人家一律有赏。”
而后又转过身去,目光沉沉扫过肃穆而立的士兵们,“不可扰民,违者军令处置。”
“是!”神策军一向以军规严明著称,自然与沈牧野这个主将赏罚分明脱不开关系。
队伍很快进了村子,许多村民站在门口好奇地张望,有些热情的,还会主动与士兵们说上几句。
“此地似乎有些古怪?”孟扶黎从桃夭掀起的车帘往外瞧,看了会突然开口道,“桃夭,取地图来。”
桃夭放下帘子,依言从箱奁里掏出图卷,铺在案上,用青玉白牡丹镇纸压着。
而后才轻声说道:“奴婢愚见,总觉得这些村民并不友好,他们虽然同士兵们说笑着,眼里却是防备,有的甚至还起了杀意。”
扶黎点头不语,玉指轻轻在地图上滑过,根据行路的日子推算,队伍刚出九龙山,现在应该靠近北珩边境,她的手指慢慢停在两个大字上:定州。
定州,地处北珩与西羌的交界处,原为西羌下属州,后因自然环境恶劣,多瘴气而荒废,如今空置在两国之间,无人问津。
按理说定州凉城早已应该荒无人烟,怎会凭空出现一处聚众甚多、防守严密的村落?
况且正如桃夭所说,这些夹道相迎的村民看着好客热情,细看却能发觉他们眼底满是戒备和警惕。
可若说这些人皆是虎狼之辈也不尽然,能看得出,人群中依旧混杂着许多无辜的布衣百姓,他们的眼神复杂,有惧怕也有希冀。
惧怕是对着身边的“同乡人”,却在看向神策军时眼底有希冀一闪而过又很快收敛,这其中只怕有内情。
“需要告知将军吗?”桃夭心中隐忧更甚,生怕是神策军一时不察,误入了贼窝。
“不必。”扶黎整整衣袍,马车的速度放缓,应该快到了,“我们都能瞧出来的事,堂堂神策将军又岂会看不出?就算军队需要休息,再往前行进两个时辰便到了北珩边境的驿站,他没有理由在此停留......最大的可能性是沈将军不仅知情,而且意在此地。”
闻言,桃夭与青荷的小脸都严肃起来,看得孟扶黎发笑,宽慰道:“既来之则安之,无妨。”
被孟扶黎不断揣度的沈牧野正姿态闲适地骑在高头大马上,神色平静地将一切尽收眼底,又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,似乎真的只是来落脚借宿的客人。
他的身后就是扶黎的宝马香车,轮毂轻响着,片刻后停了下来。
孟扶黎几日前染了风寒,现下仍发着烧,苍白的小脸烧出几分血色。
青荷与桃夭忧心忡忡地搀着她下了马车,忍不住出声,“殿下,您慢些......”
扶黎抬起头,入目的是一家不大的客栈,门匾破旧,题着“迎客楼”三字,结了蛛网,厚重的木门紧闭着,只余檐下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,多少有些诡异的萧瑟。
沈牧野负手站在大门前,听到身侧有响动,循声望去,正好与拢在灰色银鼠毛大氅中的少女对视。
他低头看她慢慢走近,发现她的双眼有些泛红,打完哈欠后眼睛像是晕了水,湿漉漉的。
“将军。”他听到少女轻声说,病中的声音粘稠,像极了耳鬓厮磨,比平时的冷清多几分旖旎。
沈牧野喉结滚动,移开视线,“委屈公主今夜在此客栈歇息。”
孟扶黎笑得虚弱而天真,只做不知此地古怪,“能有落脚之处已是万幸,但凭将军安排。”
话音刚落,木门从里头拉开,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衣着还算体面的男子,生着阔大的黄狮子脸,粗颈项,头与颈项扎实地打成一片,不论是前面是后面,看着都像个胖人的膝盖。
年纪不过三十出头,一条条横肉却向下挂着,把一双小眼睛也往下拖着,眼下两片浮肿的青黑,想来这就是客栈的掌柜了。
庞松看到外头这么多人有些发愣,得知身份来意后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将人请入客栈内,说话间眼神飘忽,露出发黄的两排歪牙来,唾沫四溅,“贵人们里头请。”
行经楼前院落,孟扶黎不经意往侧边看去,只见一紫衫少女正坐在小破板凳上浣洗衣物。
窄窄的微尖的鹅蛋脸,前刘海齐眉毛,挽着两只圆髻,一边一个,脑袋低低垂着,佝偻着身子,木然极了,似乎对一行人的到来无动于衷。
粗布麻衣的袖子被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横纵交错的疤痕,有的像是刚添的新伤,有的早已成粗糙的凸起,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。
见贵人打量,庞松觑了一眼洗衣的少女,舌头在黄牙上溜了圈,“那是客栈里粗使的丫头,手脚笨,惹了客人生气,因此罚她干粗活,不上品的东西罢了,别污了贵人的眼。”
说着不经意地用肥胖的身躯挡住那少女,笑着将几人迎进堂中。
孟扶黎颔首,侧头对青荷低语了几句,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,像是没了兴趣,随他走入内堂。
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少女木木地抬起头,失神地盯着众人的背影,眼中全是挣扎与彷徨。
她想起那些人视而不见的余光,想起知情者不堪入耳的责骂,片刻后,又低下头,将她那生着冻疮的红肿的手插到热水里面,在一阵麻辣之后,虽然也感觉到有些疼痛,心里只是恍恍惚惚的,仿佛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。